【妖夜綺談】初夏之前



※以下場景描述,可能會有令人些許不適的情況產生,請斟酌後再行閱讀,謝謝。


※另有:弟弟視點



水流潺潺遊淌於溪谷之間,令人更覺此刻山林的靜謐及舒適。

一名身形纖瘦的少女穿梭於山林之間,她的身上背著一簍裝滿衣物的竹籃,用踩著草鞋的雙腳,一歩一歩地穿越在深山林野之間。由於今日陽光普照、溫度舒適,她覺得是個適合洗衣服的天氣,便乘機整理了家裡待清理的衣物和被單,往溪谷上游的方向去。

本來她是要讓弟弟跟著自己來的,但對方似乎覺得在一旁看著她洗衣服很無聊,寧願自個兒到住家附近的山丘上玩,雖然總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到處亂跑,不過小孩子那是大人三兩句話,就能夠控制住的?既然他不想,她也就由著他去了,只在分開之前叮囑了弟弟幾句,要他記得在山丘上的一顆柏樹下等自己。

當少女終於來到了上游,抬眼便看見了澄澈乾淨的溪水,她走往溪水邊順手卸下了身上的竹簍子,然後蹲下身用白皙的右手探入水中,一股清涼便從手心直竄而上,流動的水面光影將映照其上的倒影變得晃動不清,這讓她的心情正好。

──那孩子沒來真可惜了,溪水可涼快呢。

她想著若是像前年一樣,夏天的時候來這裡戲水消暑,似乎很不錯。

思及此,少女不自覺地揚起了抹開心的笑容。

「回家後,也把夏天的衣服給整理了吧。」她一面自言自語著,一面開始彎身在溪邊清洗衣物,重複著搓揉、飄洗、用棍棒搥打衣物的動作。若是有人看到了此幅景象,想必是不會發現眼前看似青澀的少女,實際上是一名妖怪,而且還是鬼。

再過不久,四周的景象就會由柔嫩的新綠轉為濃烈的青綠色,原本柔和的光線會變得刺眼燦爛,空氣也會悶熱難耐,不僅如此,還會聽到從樹上不時傳來的,不停叫囂著的知了的鳴動。櫻鬼想著,看來她得要開始花時間儲些水在家裡了,還有她為了當糧食用,種在住家後頭的柿子樹,也要時常注意不要因為季節變化乾枯而死。

現在的時節已經接近了春天的尾巴,緊接著是夏季,再來就是秋季、冬季,不斷地變換著,沒過多久,一年又一年的,時間就是這樣逐漸推進的。或許對一般人而言,看著景物的變化、時間的消逝,肯定是有著感傷的情緒的,然而對像她這樣的妖怪、這樣壽命較長的事物來說,不管是季節的變換、星子的更移已經是相當習慣的一件事,更甚至有時候一眨眼就是好幾年的時間,於是認真計算時間,似乎也變得不必要。

說起來,櫻鬼並沒有實際精算過自己的年齡,雖然外表如同及筓之年的人類少女,但倘若直接以人類的計算方式,大概也與一名垂垂老矣的老嫗相差無幾了吧?不過,自從她開始懂事以來,從來都沒人告訴過她,自己是在什麼樣的季節裏出生的、在哪一天開始學會吃東西、在什麼情況下開始學會識物,倒是弟弟的出生時辰、成長過程就記得相當清楚,結果時間久了,她也就變成利用弟弟的年齡來相對換算自己的年齡,但準確與否好像就無所謂了。

約莫辛苦了一個小時左右,櫻鬼趕緊將洗好的衣服收進竹籃中,重新背起回往住處。當她回到自家門前時,緋紅的雙眼不自覺地朝向門的四周查看著,像是在搜尋著什麼。

──沒有...啊?

以前至少約一個星期,家門前都會收到物品,一開始是食物,接著就會開始出現日常生活中需要的衣物、用品...等等,一看就知道是某個人刻意放在這裡的,她還記得幾年前,曾有一次收到一面刻著花紋的木製鏡子,與幾件看來像是女性用的物品,她推測大概是要送給自己的,不過那些東西她幾乎都沒使用過,僅是把它們收起在櫥櫃中(除非是因為突如其來的需要的時候,才會選擇拿到人類的市集裡變賣),尤其是鏡子,因為她不大喜歡照鏡子。

櫻鬼大致可以猜到,那個一直默默送來生活必需品的人是誰,基本上除了「那位」以外,也不會有其他的人會來到這裡,還刻意作出這種事情。原本還因為介意對方的來歷和目的,而有所戒備著,但經過幾次以後,她才開始慢慢地接受了這不具名的好意(姑且先定義為是善的意圖)。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注意到了送東西的頻率漸漸地減少,直到最近才整個中斷,感覺有些不自然。她猜想或許是因為遇上了什麼事情,抑或是對方改變了主意離開他們所在的住處。但其實也無所謂,不管有沒有對方的幫助,她也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生存,連帶照顧弟弟。

只不過,她偶爾還是會習慣性地瞥了眼門口,就算那裡並沒有放置任何東西。



──不要有所期待就好了。

櫻鬼看著那空無一物的門口處,心想著。



最後櫻鬼繞過家門口,來到了住屋後方的空地,她又再次卸下了背上的竹籃,將洗好的衣物俐落地甩開,用雙手掛上了搭建好的竹架上,一頭櫻色的華髮簡單繫成的馬尾,髮梢隨著她的動作不時地飄散著。

等到曬衣服的工作結束後,也差不多是她跟弟弟約定好的時間了,在出門之前曾提醒過他要在那附近等她,因為這幾天天氣整好,所以櫻鬼本來就打算挑一天在那山丘附近野餐,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遠處的景象,也算是蠻愜意的了。於是她又進到屋子裏,用清洗乾淨的竹葉包裹著一早作好的糯米團子,順道帶了一些配料用的紅豆餡和醬油,往約定好的地點走去。

一邊走著,一邊想著些事情。

不知道弟弟一個人都到山裡玩什麼,每天都見著他早飯吃完了以後就往山的深處跑,偶爾還會弄得髒兮兮的回來,也許是偶爾都去找其他的妖怪打架去了吧?雖然平時很安靜,不像一般對於孩子的那種活潑、好動的印象,但似乎碰到對手還是會激起了些妖怪好鬥的本性吧?

正當櫻鬼以為弟弟大概會不安分,又跑去找山洞裡的野狼打架的時候,在不遠處就看見了那名蓄著青空色髮絲的小男孩,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臉上還帶著特殊圖樣的面具,看來這次他很聽話,乖乖地在那裡等著她過去,等到她再走近了些,才發現了與小男孩並肩而坐的還有別人。

那是一個年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有著圓圓的臉蛋,看起來十分地可愛,淺色的長頭髮分別在兩側綁上馬尾,增添了幾股活潑稚嫩,此時正與弟弟面對面,看起來像是在愉快聊天的樣子。

──那個是...?

沒想到弟弟竟然會同意別人靠近呢,以往碰到陌生的人靠近時,他雖然不會害怕,但都會保持在一定的距離,然後就會在一旁觀察著。

「唔?!等、等等、」這時小女孩突然因為小男孩的動作而驚呼著,滿臉通紅地望著用手撫上她臉頰的他。

但小男孩像是不在意她此刻的害羞,或是自己的舉動對女孩子有多麼的失禮,只是一直維持著動作,然後朝著對方的臉上注視著。

「匡、匡君…今天我先回家了!」大概是因為不知所措,小女孩突然站起身來,然後逃也似的往下山的方向跑了去。

接著小男孩便望著小女孩跑離開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概是察覺到了弟弟的異樣,她緊接著便從他的背後現身,「匡。」大概是聽見了櫻鬼的叫喚,青色頭髮的小男孩才慢慢地轉過頭來,以那張面具面向她。

「姊姊。」

青鬼此時垂下了手,然後站起身來朝著櫻鬼的方向走來,她微笑地牽起了弟弟的手,轉身離去。

──哎呀哎呀...

她在與弟弟從那處山丘上離開以前,朝著小女孩離開的方向看了會兒,然後心裡一陣感嘆。

果然他遲早也是得要跟人類接觸的,即便是她將他保護的再好、再嚴密,卻無法阻止他與人類有所接觸。

──但是阿...現在好像還太早了呢。

櫻鬼牽著弟弟的手,若有所思著。



當天晚上,青鬼一吃完晚餐,便獨自坐在走廊外頭,像是想著什麼事情一樣地望著前方,由於弟弟的面具除了毀壞以外從不離身的關係,她無法看到他面具下此刻會是什麼樣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以她的直覺,肯定是與白天看到的那位人類小姑娘脫離不了關係。

「匡,很晚了,該睡了。」當時間到了深夜,他還是依然坐在外頭,直到她叫他的名字才回過頭來,聽話地走進房間裏,俯身鑽入姊姊早已鋪好的被褥之中。青鬼以臉朝上正睡姿勢躺著,戴著面具的臉朝著天花板的方向,看起來像是了無睡意的樣子。

櫻鬼見狀僅是溫和地笑了笑,然後側身躺在他的身旁,「睡吧。」她說著,然後用手輕撫著那孩子柔軟的頭髮。

大概過很長一段時間,弟弟才終於被她給哄睡,她可以清楚地聽到,那面具下方發出了細長而規律的呼吸聲。

她慢慢起身,卻沒有走向隔壁同樣鋪好的的床被,而是走到了走廊外頭,在方才青鬼沉思的地方,一手撥開的內濡衣擺,收起雙腳端坐著。夜間涼爽的微風越過了走廊從旁吹來,將櫻鬼的未結的髮絲吹起,淡粉色的長髮如同夜晚中的櫻花花瓣一般,無聲地飛起、飄散。

她抬頭看著頂上的黑幕,春季明亮的星子們早已悄悄探頭,它們似乎也正好奇地觀察著,在深夜尚未入眠的她,為何獨自一人坐在那兒。

但回應著漫天星辰的,只有那雙從黑暗中幽幽泛起的緋紅,在漆黑的薄紗中閃動著,彷彿多了某種妖異、詭譎。



隔天早上,她像以往一樣先準備好了早餐,但沒有到房間裡面叫醒弟弟,而是靜靜地闔上了家門的木板,然後朝著某個方向前去。

從這個方位過去,會到昨日看見弟弟與陌生的小姑娘會面的那座山丘,雖然她也是抱著去看看的心情,或許今天他們並沒有約好要再見面,不過她還是朝著那個地方走去。

果不其然,她看見了那名小女孩孤單地抱著雙腳坐在草地上,手裡還拿著樹枝,百般無聊地在草地上畫呀畫的,櫻鬼看著那嬌小的身影,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接著便從樹林中現身。

「唰──」聽見了草地摩擦的聲響,小女孩立刻開心地抬起頭來,一反原本有些失落的表情,「匡君!」她反射性地朝著來人叫喚,但在見到來人是櫻鬼的時候,先是驚訝,然後又失望地低下頭去。

看樣子,她的確是在等青鬼來沒錯。

「小姑娘,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少女堆起了微笑,向她問道。

「那、那個...我在等人。」大概是因為眼前的人是成人,再加上是陌生人的關係,小女孩突然顯得有些畏畏縮縮的。

「等人...在這座山裡?」

「恩、恩...」接著小女孩突然想到,黑亮的眼珠望向櫻鬼,「阿、那個,我在等一個男生...跟我差不多大...呃、戴著面具的...大姊姊有看到嗎?」

「嗯?」

「阿、沒事...沒有就算了。」

她望向小女孩的側臉靜默了數秒後,才又微笑地說道:「小姑娘妳...難不成是我弟弟的朋友?」

女孩立刻驚訝地抬起頭,與剛剛看似認生的樣子不同,聲音瞬間高了許多,「弟弟、咦?您是匡君的姐姐嗎?」

聽到了對方叫出弟弟的名字,櫻鬼先是笑著,然後又說道。

「我沒想到他會交到朋友呢,很謝謝妳陪那孩子玩。」

「不、不會的!」她趕緊慌張地揮著手,「我、我只是想找人玩、說說話而已...」說著說著,小女孩又低下了頭,不知道是在想什麼,想必這孩子大概有著什麼不好的回憶吧?



不過她所在意的,並不是小女孩的表情和舉動。

──匡君...啊?

沒想到弟弟青鬼不但讓一個外人靠近了自己,而且還把名字告訴了才認識幾天的人。

「真實之名」對於妖怪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不、不只是妖怪,對於這世間所有的人事物而言都是,因為「它」代表著萬物的型態、真實,甚至可以說是靈魂的忠心也不為過,若是被人知道了「真名」,那麼等於自身將失去了自由,隨時為別人所用,所以不能被外人知道,尤其是危險的人類。

人類是危險的,他們那看似無害的外表下,飽藏著各種的欲望,為了自己的利益什麼事情都可以做。

然而,弟弟卻把自己的真名告訴了對方,等於也在不經意的情況下,把靈魂寄予對方,這種在櫻鬼看來是招致毀滅的行為,令她心裡滑過一陣異樣的情緒。

於是,她朝著小女孩緩緩地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不過很可惜的,你們今天可不能一起玩了呢。」

「咦?為什麼?」聽到她這麼說,小女孩的臉上一陣疑惑。

「因為阿...」櫻鬼話語未落,僅是望進了小女孩如黑曜石般閃亮的雙瞳,對方的視線就在下一刻,被那張清麗的容顏和殷紅的雙眼給完全吸引住了。

這時候,週遭彷彿靜止了一般,耳邊聽不到微風吹拂過樹梢枝葉的聲響,也聞不到初生的青草的氣味,眼前的景物在霎時間全被染紅了。



──對不起了呢。

──因為妳,太礙事了



今日依然是陽光普照、氣溫舒適的好天氣,很適合在外頭遊玩、野餐。

燦爛的光線映照著櫻髮的女鬼纖瘦的身姿,此時正站懸崖邊望著底下。在那高聳的峭壁之下,有個物體不自然地掉落在那兒,由於從高處落下,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會因此而粉碎、扭曲,而普通的人類從上面摔下去,自然也是如此。

那原本該是一頭柔軟明亮的淺色長髮,現今已被鮮血所染紅,頭部因為撞擊力道過大而大量出血,頸部和四肢在跌落過中不幸地撞到幾處突起的岩石,粉碎了骨頭及關節,幾分鐘前還活蹦亂跳的孩子,此刻以詭異扭曲的姿態躺臥在懸崖底下,淺綠色的和服已被染紅,底下大概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了,而那雙深黑眼瞳受到驚嚇而縮小,失去了應有的光輝,毫無生氣地朝向一邊。

緋紅色的雙眼居高臨下的,注視著小女孩的屍體。

原本她是可以不必這麼做的,若是這名人類小姑娘沒有惡意的話,似乎還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不過壞就壞在,這個孩子知道了她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既然如此她就必須處理掉才行呢。

──不可以喔。

──被姊姊以外的人知道了名字,這種事情...是不允許的呢。

原先宛若春風般和煦的眼神和笑容,此時卻如同隆冬的霜雪一般,凜冽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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