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綺談】那年大雪──下篇


※文章簡介:
此文章為與匡中之交流之文章,共分上、下兩篇
黑色字體─櫻鬼視角
藍色字體─輝雪(NPC)視角

→匡方傳送門:點此


(文章下收)

===


●承上篇


時間流逝的很快,不知不覺的,本來還是嬰孩的孩子如今已經能夠跑跑跳跳。
輝雪總是在四周監視著。
監視著不讓誰抱有惡意的靠近兩姊弟。
每日都將需要用上的、或是食物放在門口,從不正面的與姊弟倆接觸,而是靜靜的看著孩子的成長。

弟弟有著比身為父親的他來的更深一些的淺藍髮絲,自從見著那孩子露面,孩子無時無刻都帶著他當初帶來的那個面具,看來是戴習慣了,也或許是因為很中意。

輝雪總是暗暗可惜想見見這孩子的面容。

一日,輝雪一如往常地來到木屋前,只是他這次並沒有帶什麼。

『叩叩。』

不知道過了幾年了,輝雪再一次的敲動這門板。


弟弟吃過早飯後, 一早就往屋外跑了,她還來不及喚他,只得在後頭喊,叮囑著要他早些回家來。看著那背影,她突然覺得有趣,原本只是在自己懷中丁點兒大的嬰兒,如今就成長成了個男孩子,雖然還是一樣的安靜,不太愛說話,但似乎不太安分,就像一般的孩子一樣,多多少少有著貪玩的一面。

他的成長過程算是相當順利,沒病沒痛的。只是,幼小的鬼子因為尚無自保的能力,所以會需要被保護,以防被其他飢餓的妖異當成了糧食,就像某一次那孩子出外之後就弄得滿身是傷回來的那一晚,可讓她著實吃了一驚呢。

但自那之後似乎就不再有對他們懷抱著惡意的妖怪前來,原本充斥在山林的憤怒及不安過了一晚就恢復了寂靜,彷彿她一直以來所感覺到的,屬於其他「住民」的低語聲及嘶吼,都像是假的一樣。

沒了麻煩對她而言自然是好事,她知道那是有人刻意如此的,一直暗中替他們隔絕危險,而對方似乎也不打算隱藏氣息,好像就是在告訴她什麼一樣。然而,這究竟會是一直都這麼平和下去,還是這是為了即將到來的風瀾所鋪陳的片刻寧靜呢?她不清楚。

這天,她趁著弟弟不在家的時候,打算要整理櫃子裡面的衣物,早飯過後便自行坐在房間的地板上,將衣物一件件地取出、重新折好、分類。

自弟弟出生後,過了幾年的時間,她的外貌也同樣有所變化,從原本稚嫩的小女孩,逐漸有了少女初出的模樣,身高也高了些,這讓她在處理家事上比幼齡姿態要輕鬆不少(雖然也有某些部分,她自己並不是很滿意)。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扣響了她們家的門,她盯著那方向沉默了會兒,便起身朝家門走去,「喀啦──」一聲,她拉開了木製的門板。

「喲。」站在屋外的,是曾在多年以前、少年出生的那陣大雪中突然來訪的男子。
那頭淺色近乎接近白色的淺藍長髮與至今的季節成了對比,在鮮豔的翠綠作為背景中。
舉起了左手,他像是很平常的向應門的女孩打了招呼。


「......」拉開門的下一刻便見著了多年以前突然出現的男人,不過對方的外貌還是與那個時候一樣,沒有太多的改變,這不禁讓人有些好奇,他究竟實際是多少年歲。相較於男子清爽的打招呼方式,少女的反應有些冷淡,沒有驚訝也沒有覺得生氣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她並不意外,在房間裡遠遠的就嗅到味道了的關係。

她先是看了看對方,接著躬身行禮,「您好。」雖然她還沒有完全信任眼前的人,不過基於禮儀她還是向長輩打了招呼。

「哎呀,過了幾年,長大了呢。」似乎並不在意對方的冷淡,輝雪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像是許久不見的家人般。

其實看見對方時,輝雪是有些驚訝的。
對方的模樣與他所想盼見的人是一分一分的越來越像了。
那淺色的瞳色流露了懷念。

接著,他繼續開了話題。

「要不要上街去買點東西?」因為一直都藏身於附近,雖然輝雪可以將自身的妖氣隱藏,可是為了保護這個區域,輝雪在這幾年中都沒有隱去自身的存在,像是對誰告誡著『我在這裡』。


當對方看著自己的時候,少女總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奇妙,那並不是惡意的眼神,若是如此的話,對此相當敏銳的她會感覺得到,但男子的眼睛所透露的卻是別的──某種她所讀不懂的東西。

「上街,是要到人類居住的地方嗎?」她問,覺得男子的提議有些突兀而不知所云。

「是啊,在那裏可以買到很多需要的東西。」理所當然的解釋著,輝雪露出了像要去郊遊般孩子的笑臉。
「這樣也可以順便學習怎麼購買自己所需之物,如何?」將利處告訴對方的說著,輝雪似乎明白突然的邀請對方並不會答應,因為自己並沒有完全被信任──這是人之常情。


──買東西阿。

她想了想,確實是沒有試過,雖然他們的生活過得很簡單,食物的來源可以倚靠大自然的提供,不過有某些物品得去人類的村落才有辦法得到。記得人類是透過名為「交易」的過程才有辦法得到想要的東西,但是實際上她並沒有實際買過東西。

原因有部份也是,她不大喜歡靠近人多的地方,有時候也會同弟弟說,不要跟人有深入接觸的這件事。

本來是想要回絕對方,卻又覺得男子說的話也有點道理,於是少女先是思量了會兒,然後才抬頭說道:「我知道了。」接著又說:「但那孩子已經到後山去了,等他回來需要些時間。」因為弟弟總是想到才會回家來,不過最遲也不會過晚餐的時間。

「嗯,雖然這樣有些偏心,不過今天我就只打算帶妳去呢。」
突然的說著,見著對方露出疑惑的表情後連忙繼續解釋著:「這陣子我觀察過了,那孩子還不能去接觸人類,太危險了。」

這段時間,在『那孩子』出門時,輝雪總是會跟在其後,他總是默默的看著兩個孩子的成長,一開始他以為只是他的錯覺,為了確認,便跟上一段時間。

最後他明白了,『那孩子』所缺乏的東西。
先不要說帶上街了,如果突然的就和『那孩子』見面的話,說不準也是一個風險。

比起眼前逐漸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那孩子』是連隱去身分都不會的、不折不扣的妖怪。

  
「您說......只有我?」她不禁疑惑了下,「但是......」

大抵上少女已經確定了眼前的男子確實是弟弟的生父,除了髮色和瞳色外,連氣味也有點相似,所以她也就不對輝雪的身分再有疑問。但就不清楚,為什麼他要帶上沒有任何關係的她了。

不知道是因為弟弟不在的關係,還是另有其他的原因,她有些猶豫,「如果是這樣......我得在太陽下山前回來才行。」

聽著對方的話,輝雪點了點頭。

「會在太陽下山前帶妳回來的,那孩子平常應該不常晚歸。」說著說著,輝雪像是思考般的沉默了下,然後突然的開口:「妳叫什麼名字呢?」
  

聽到了對方的問題,少女有點頓了下,才說道:「櫻鬼。」

其實她知道自己有一個「名字」,但是本能告訴她這是不能說出口的,猶如刻印在鮮血、刻印在靈魂上的一種束縛。

而且少女其實也喜歡「櫻鬼」這名稱,雖然當初起這名僅僅是因為一句無心的童言,但對她來說,那也算是某種得以定義自己的方式。

「櫻鬼啊,嗯……」輝雪又再一次的沉吟了,接著他像是想到什麼般的一手握拳的擊上另一個手掌,頭上像出現了驚嘆號。

抬起頭來,現在正值春季。
花瓣片片飄落之下,輝雪將目光移回眼前名為櫻鬼的少女身上。

「八重。」突然的說出了這個名字,「在人類的世界裡,就喚妳八重吧。」

突然的就給對方命起名來,又見著對方那不解的神情,輝雪笑著解釋:「上了街,我們就是『父女』了,父親怎麼能以鬼稱呼自己的女兒呢?」


──八重?

櫻鬼這個名稱是不行的嗎?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行,但聽起來對方的意思像是說,這是為了要掩飾身分的一種方式。

「但是實際上我並不是您的女兒。」聽到了他的解釋,少女看著對方又是一陣疑惑。

事實上在男子第一次從那場大風雪中現身之後,她確實是有懷疑過自己的生父,有沒有可能是這個人,但這個念頭馬上就從她的腦中除去了,因為不管從哪裡看,他與她都不「相似」,不管是外貌抑或是氣息。

「哎呀,不喜歡與我飾演父女嗎?」露出了有些打擊的神情,輝雪露出了苦笑般的表情。

輝雪明白的,自己與那個人的孩子是另一個已經到外頭玩去的弟弟,眼前這名少女,輝雪還是能判斷出對方也是那個人的孩子。

只是他沒說出口的是,對他來說,無論是姐姐或是弟弟,他都是視如己出的保護著。

他不強求少女要接受自己這個『父親』,雖然在他心底,他是那般想成為兩個孩子的長輩。

是了,輝雪今天來邀櫻鬼下山,一方面是想教教對方看似不熟的人類以及更加便利的生活方式,一方面則是想與對方親近一些。

看似不純,卻也單純。


「如果只是『飾演』的程度,是沒問題的。」她歛起了緋紅色的雙目,淡淡地表示。

如果是飾演的話,就無關乎事實是否如此了,所以少女才壓下了心中浮現的那些許的違和感。但當他說要飾演父女的時候,她隱隱約約察覺到男子的神情,似乎遠比他所想要表達的東西要複雜些,這讓她不明白、非常的不明白。

但既然沒什麼結論,她也決定不再想。

「您說,名字得要換一個嗎?」少女向對方問道,接著自行在口中喃喃念著剛才男子起的名字。隨著發音的變化,先是啟口再輕輕地扯開唇角,緩緩地吐氣才能唸出的字詞,她念了幾次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八重......八重.......」

「那就太好了。」見對方能接受,輝雪又打起精神來,「再去多穿一件吧,雖是春天,難免有風,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下山吧。」

輝雪一邊說著,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確認什麼般。

接著,視線落回對方身上。

「八重,等會再給弟弟買點他喜歡吃的吧。」這麼說著,帶著的是比氣候更為溫暖的笑容。

「我知道了。」少女轉身進屋內,給自己打點了一件素色的羽織穿上,才又走了出來,「那麼就麻煩您了,大人。」她又再次朝著對方躬身說道。

正背著門口放出了幾隻猶如麻雀大小的白色鳥兒後聽見了對方走出的聲響以及話語,輝雪轉過了身,伸手去摸摸對方的頭。

「錯了哦,八重,接著要喊我父親才是。」然後像是想到什麼般『啊』了聲。「爹爹也是可以的哦。」


「......」突然被對方摸頭讓她有點吃驚,下意識地縮了縮,似乎是有些抗拒,「很抱歉,我會改正的,大......不、是『父親大人』。」

少女仿效著過去稱呼母親的方式來稱呼輝雪,不外乎也只是依照對方所說的飾演角色而已,沒有多餘的。

「請問,您剛剛放出去的鳥兒是?」剛才走出來的時候,似乎有看見從男子手中拍翅飛走的幾隻白色的鳥,她便好奇問道。

聽著對方道歉,輝雪露出了有些心疼的表情。

輕輕揉揉對方的頭,聽見對方的問句,伸出了空著的左手攤開手掌,接著妖力便開始凝聚於上中,逐漸的肉眼可見,形成了一隻白色的鳥兒。

「這個嗎?這個是我的『眼睛』。」說著,剛化成的白色鳥兒拍了拍翅膀,朝天空飛去。

站直了身,輝雪收回手。

「趁著天早,我們走吧。」


──眼睛?是作為觀看東西的用途嗎?

是要看什麼東西吧,她心裏想著。

「是。」少女回應著,然後聽話地跟在了輝雪的後頭。

兩人上了街,在路上輝雪總是興致勃勃的,比起其他親子出門像是立場反了般,輝雪總是會問著櫻鬼什麼是需要的,雖然獲得的反應並不多,但是光是『以父女身分一同上街』就讓他十分滿足了般。

「八重,有什麼想要的就告訴我吧。」
雖然是這麼說著,不過對方會說嗎──輝雪默默的苦惱著。

雖然只是個小村落,但街上也算是熱鬧,走上街時她的心情其實是有些忐忑,但還是努力逼迫自己看一下周遭的情形。


因為還在習慣新的名字,所以櫻鬼聽到「八重」這個名字還頓了一下,「恩?不,我並沒有想要的東西。」她這樣說著,但下一秒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接著說道:「啊、真要說的話......那口鍋子好像該換了。」櫻鬼想起了之前用來煮湯的鐵鍋子,因為保存不當,底部生鏽的情形蠻嚴重的,所以她後來都暫時用別的東西取代,只是容量很小,有點不方便。

「鍋子嗎?那我們就去看看吧。」當對方開口的時候輝雪還期帶了一下,不過在聽見內容後還是露出了差點跌倒的模樣。

鍋子……嗎。

這孩子該說是無慾求呢,還是不懂索求呢。

櫻火啊……

想起了那個人的名字,輝雪不禁暗暗嘆了氣。

櫻鬼感覺與弟弟的年紀相差甚遠,這段期間──光是想像對方的生活過程就不禁覺得對方十分辛苦。

「只需要鍋子嗎?要不帶些米回去?」也乾脆順著對方所思考的需求走,還以為對方會希望要些女孩子家的東西,不過卻並非如此。

「先前帶的娃娃,還喜歡嗎?」

像是想起了什麼,輝雪開口問著,這段時間他總是會小小的援助著兩姊弟,除了食物,有時候會多些衣物、用品,近日則多送了女孩子會喜歡的娃娃,輝雪問著,想聽聽對方是否喜歡。


少女點點頭,因為先前有些東西都是得以輝雪的資助,有一段時間確實是都不太擔心日常生活的部分,不過她本身倒是會想著那些是打那兒來的,「如果可以一起看看就太好了。」她隨著輝雪的身後走,維持著在他右側後方幾步的位置,與其說是父女,倒不如說從旁看起來,有點像是男子後面跟了個小媳婦似的,有些生疏。

走在街上時,櫻鬼一直低著頭沒有正面看前方,然而還是會有一、二人注意到他們,路過時視線會忍不住駐足。感受到旁人不明原因的目光,令她有些不舒服。

直到輝雪又問了問題,她才抬起頭,「娃娃,您說的是……?」少女回想著過往所收到的物品,但卻不清楚對方指的是什麼。

「就是紅通通的有著倒八眉,臉上還有誇張的大鬍子,怎麼也不會倒的那個。」一邊形容還一邊在臉上做功夫,用兩手食指指著眉毛與鬍子的位置。

轉過頭的看向櫻鬼的同時輝雪注意到了櫻鬼的動作。

他不明白為什麼對方要低著頭。
眉又微微皺起。

孩子的一舉一動總讓他覺得不捨。
在櫻火與他共度的時光,這孩子一直都是一個人……


突然等對方走近一兩步,輝雪伸手拉起了少女的手。

「妳瞧,人類的父母與孩子,常常這麼做呢。」小聲像是用悄悄話的說著避免引起他人注意,輝雪抬高了拉著對方的手晃了晃。


櫻鬼被輝雪拉起手的那一刻,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原本保持著的距離居然在一瞬間就縮短了,手也有些僵硬。

「這也是需要做到的程度嗎?」她問道,雖然少女明白他們現在是「扮演」父女的狀態,但理性卻抵擋不住那份違和感,原本壓抑著的又開始浮上心頭,當下仍是有點抗拒著這樣的接觸,反射性地想要甩開。

所謂的「親子」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表現方式?她真的不明白。

過去那個人對待她的方式,跟眼前這名男子的表現,幾乎是完全不一樣。不會有像這樣看她的溫和眼神,也不會有像這樣握著她的有力的手,更別說是說話的語氣了。

「我不明白。」少女緋紅的雙目直視著對方,眼神有些深沉,像是質疑又像是想從對方相對淺色的眼中得到什麼,「因為那個人,從不會這樣。」

對母親大人而言,她什麼都不是。

「櫻火……沒給妳的,從今以後我將會補給妳。」
稍稍彎身,輝雪的視線和對方平行,表情中除了寵愛以外就是憐憫。

他從少女的態度與言行上看見了什麼般的了解了,包括少女為何是這般的警戒著、為何是這般的自立著,即使自己
在這段年間透露著『我就在這裡』,少女卻從不會主動依賴自己,或是向誰撒嬌。
獨立的讓人心疼。

「妳還是個孩子,妳能明白的還有很多空間。」用空著手搭上少女的肩膀,輝雪定定地說著。

雖然或多或少知道對方能夠理解的或許不多,但是輝雪會用時間去證明。

「妳是那個人的孩子,而我是她的丈夫,無論時間逝去多少,我都將會飾演你們的父親。」
盡可能用著簡易的方式說著,又見著對方充滿疑惑的表情,輝雪笑了。

「妳可以把我當成是傻瓜,傻瓜付出是不會想要索要回報的,因此,妳不必為了什麼勉強自己去相信誰。」
一邊說著自己的心情,同時將可能成為對方壓力的可能性消去,輝雪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如果真的要問為什麼的話,倘若真的不能明白的話……」輝雪試著與對方的思維同調。「就算是認為,我將櫻火佔有的那段時間的補償也可以。」

明明不是那樣的。
他並不知道對方還有一個女兒。
可是,即使因此被埋怨、即使因此對方可能藉由此點利用自己。

輝雪也無所謂。
嚐過親情的他,明白親人間的付出是無悔的。


「補償......嗎?」櫻鬼聽到了輝雪說的一番話,有股說不上來的異樣情緒。

明明就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明明對她也是一無所知,卻如此輕易地就將這番話給說出口,說要扮演她的父親。少女其實也不是不理解他這麼作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她是他妻子的女兒,另一方面她也是那孩子的姐姐,大概就是基於那「愛屋及烏」的心理所致,並不是因為是「她」的關係。

於是她不禁想到,若是這個人知道了「那件事」以後,會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又是說出怎樣的話語呢?

肯定,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宛若春風一般的溫暖?

所以這絕對……不是她所能擁有和觸碰的事物。

接著,櫻鬼定定地望著男子,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您真是位奇怪的人。」

沒錯,眼前的這位「父親」真的很奇怪。他或許是她目前所見過的,不論是人類抑或怪異當中,最令她感到困惑的一位了。

「還有……雖然我知道的不多……」她伸出了另外一隻手,朝著某一組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的父子,「但您看那個孩子是因為還小才被牽著,而我看起來也不是小孩的外貌了……」

其實一開始說要扮演父女她就覺得很奇怪了,論旁人對外貌感覺而言,他們還比較接近「兄妹」才對吧。

此時櫻鬼的話鋒又是一轉,「另外,您說的娃娃是指那東西吧?」她些微嘆了口氣,「那個在人類的世界中,算是『好看』的東西嗎?」雖然怎麼翻都不會傾倒這點是挺有意思的,不過那張有著濃眉大眼、誇張鬍子的臉,讓她當時看了實在難有好感。

──那孩子好像曾經拍了那東西一下,應該是壞了吧?

「在我眼裡妳可還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呢。」
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女逐漸長成姑娘,並不知道對方想著什麼的輝雪只是哈哈笑了聲。
「走吧,將家裡缺的今天就準備準備吧。」
像毫不介意般的拉著少女就繼續走,本來投注在兩人身上的視線不自覺得少了。

一邊走著,輝雪認真地思考著少女的那番話。
「八重在意外貌年齡嗎……還是我化老一些會比較好啊?」明明前面才爽朗的說著對方在自己眼裡是孩子,現在卻突然丟了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問句給對方。
「嗯?那個東西是不倒翁,圓滾滾又紅通通的,怎麼也不會弄倒不是挺可愛的嗎?所謂喜氣感。」稍稍睜大眼回應著,他就覺得還挺可愛的啊,原來這孩子不喜歡那樣類型的啊?


原本還想說什麼的時候,男子早就已經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

──這就是,「父親」的手嗎?

櫻鬼的眼睛不自覺地看著,那比自己的手還要寬大且厚實的,手掌上頭因佈滿厚繭,表面觸感有點兒粗糙,非常地有力且溫暖的,像是十分可靠的樣子。明明剛剛還因為上街、因為在意著旁人的視線而有些惶惶不安的她,此時卻已慢慢地平緩了下來,甚至是輕鬆了些許,這令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這也只是飾演而已。

──不想要有期待,也不可以有期待。

其實仍然不懂輝雪所要表達的事物,但正因為現在從手傳遞過來的溫度,感覺很真切,所以她才更是失落。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看來是如此。」她想了下而後說道:「如果化老的話,我和您就變成『祖孫』了吧?」老實說她不是真的要去計較細節的問題,只是因為前頭有些不習慣而已,但她只是沒想到對方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

「原來叫做『不倒翁』嗎?」從對方的語句中得知了那物品的名稱,不過對於男子口中的「可愛」,不知怎麼的有些無法認同,即便她其實並不清楚「可愛」這名詞的意義,「真是奇怪。」少女只是喃喃說著。

「哎呀,我總是被女兒說奇怪呢。」
皺起眉來露出了苦笑,但以情感來說輝雪十分高興。
接著兩人就這麼在街上逛了好一會,這一天,他們採買了許多東西。
光是櫻鬼所說的『鍋子』,他們連米都給買了,在路上輝雪看著幾套衣服挑著挑著本想問問櫻鬼穿不穿,不過對方總是會皺著眉婉拒。

輝雪的眼光堪稱奇妙。

但本人卻毫無自覺。

除了依賴櫻鬼的眼光以外,輝雪也為自己的兒子挑選了一套外袍,那是難得櫻鬼沒有皺眉的選項。


隨著輝雪走了一圈街上的小店鋪和攤販,她才親眼見識了人類的交易行為是什麼樣的形式,雖然有極為少數的情況是以物品換取別種需要的物品,但大多情況都是要使用「錢」來購買東西,但長久居住在山裡面的櫻鬼,身上並不會有錢這種東西,所以過程中都是仰賴輝雪的幫助和出資。

除了需要的鍋子和米糧以外,他們還添購了幾件衣服,大部分都是弟弟的,由於孩子長得快也說不準什麼時候需要替換尺寸,再加上家中男性的衣物也不多,所以就買了幾件未來會穿到的衣物。至於櫻鬼自己的部分,雖然輝雪一直堅持要買,但還是被自己婉拒了,一方面是她覺得自己可以穿的衣物還有,不需要再添加新的,另一方面也是她對男子挑物品的基準有些不敢恭維。

這下子櫻鬼也確實是明白了,他為什麼會認為不倒翁是個很「可愛」的東西。

「好像差不多了。」少女抬起頭說著,遠處的天空似乎開始有了變化,從原本蒼藍的晴空逐漸染上了幾道夕色,她知道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而差不多快到了那孩子回家的時間,必須得要準備晚餐才行。

她看著男子對自己點頭表示知道了,於是便趁著夕陽還未被另一頭吞沒的時候,朝著反方向準備上山回去。回家路途中的情形與他們出門的時候同樣,仍然是輝雪走在前方,而櫻鬼行於後方約一、二步的距離,不同的只是少女的手中多了一個布包,而男子則是舉著鍋子和米袋,有了些收獲準備返家。

步行了一段路後,回到了兩姊弟在山中隱居著的那間小屋,輝雪才剛踏到這區域,一隻在白天時放出去的白色鳥兒便飛向輝雪。
伸出手讓鳥兒在上頭駐足,輝雪順了順鳥兒的毛。
「那孩子就要回來了。」
他這麼說著。

接著,他將手伸了出去,讓鳥兒躍到少女的肩上。
「將牠養在玄關吧,牠會替我稍微的保護你們。」

櫻鬼側頭過去看看肩上安定站立的鳥兒,而後說道:「……我明白了。」

同樣是接受了他的幫助,但她這次並沒有遲疑,或許也是她知道了眼前這個人不會加害於他們,也或許是她相信了男子的動機。

只是過了幾秒,她才又開口,問著自己有點在意的問題:「為什麼,您不跟那孩子見面呢?」少女對此十分不解,就算是當初她將對方阻絕在外,理論上這些年間輝雪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出現在弟弟的面前。但他卻沒有這麼作,只是一直在附近暗地保護著這個家,沒有進一步想作什麼,倘若他真是那麼想要成為一位「父親」,肯定是會想要與自己的孩子相見才對。

「那孩子……」
聽著櫻鬼的話,輝雪在離開以前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本來帶著溫和表情的他現在卻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神情。

「現在還太早。」
搖搖頭,他這麼說著。
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苦笑。
「那孩子在還沒『長大』以前見面都是危險的。」
突然這麼說著,話中帶著玄機。
其實輝雪並不擔心那孩子,因為那孩子自從那一天被某隻小狐妖暗算過後妖力已經覺醒,使用那妖力似乎是他的本能,因此他的安危輝雪並不是很擔心。

垂眸看著少女,輝雪又露出那往常的笑容。
那孩子是徹頭徹尾的像極了他,雖然面容並不知道是像櫻火還是他,但就發展方向來說,輝雪彷彿感到一股熟悉感。
但這段成長期,似乎會很長。
   「抱歉呢,說了這麼一串莫名的東西,時間到了自然就會見到了。」笑著說著,輝雪又摸摸少女的頭,接著他收回了手,轉身走了幾步後,一陣不符合季節的寒風吹過,輝雪消失在原處。

「啊......」當櫻鬼似乎還想要說什麼的時候,輝雪就摸摸她的頭,下一刻就消失在她的面前。


──走掉了。

她本來想問,要不要吃點東西再離開的。

畢竟今天一整天都是單方面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總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做些什麼表示,但事實上櫻鬼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來回應對方,大概能夠辦到的,也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罷了。

少女看著那空無一人的某處沉默著,她知道男子依然還在附近,只是不能太過於靠近。

櫻鬼想著今天在街上時的情形,不管是男子所說的話,或者是朝著她伸來的手,都還是上一秒才發生過的事情而已,從兩人扮演「父女」的過程中,她也從一開始的不習慣漸漸有了自然的互動,她發現其實自己似乎並不討厭對方,也不排斥這種互動。

但她的心裡非常明白,那也僅是只限於今日,一個臨時的「演譯」而已。無論對方是多麼地積極,想要對自己表示善意,對櫻鬼而言,輝雪是那孩子的父親,就只是如此,她就只會是把對方當成一位長輩以禮相對,不會有別的。

既然「事實」就是如此,那麼就不需要再有多餘的「詮釋」,只要沒有那些附加的東西,就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

──没錯,就不會像以前一樣了。

少女歛起了雙眼,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麼,直到她聽到了踩踏在地面的腳步聲,便知道了是弟弟回來了。

她就像平時一樣,朝著那孩子露出了微笑,然後牽起他的手一面問著「餓了沒?晚餐想吃什麼?」的問題,一面往屋子的裡面走進。


===


在那次的會面後,輝雪便沒有在兩姊弟面前露面了,只是固定每天在一早就放上一包東西在門口。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好段日月,一直到後來某天中斷。
他來不及、也無法和兩姊弟說明自己會暫時離開一陣子,只能用僅剩的力氣回到自己的故鄉,這一走,就是數十年。
或許是因為妖力無法負荷,那些由輝雪的妖力所化成白色鳥兒在輝雪消失後也隨著消散,在一天早上,鳥兒像花凋謝般的揮散了。


某天早上,她發現有些不對勁。

櫻鬼發現到本來會固定出現在家門前的布包,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原本幾乎是每天,慢慢地變成了兩天、一星期、一個月......,就在某一天開始,她就沒再見過布包出現過了。

正當她還在猜測是不是對方打算暫時不援助的時候,她感覺到經過玄關時,那被自己養在木板作成的簡屋內的鳥兒突然安靜了下來,她面帶疑慮地走過去,馬上就看見那裡頭已是空無一物,好像那隻白色的鳥兒一聲不響地消失了一般。

櫻鬼便想起了當初男子似乎是利用妖氣做出來這隻白鳥給自己的,鳥兒消失的話難道是意味著什麼嗎?這麼想著的時候,她突然對男子的去向上了心。

這一走就是四十餘年。

輝雪在離開了那座山後對著兩個孩子時時刻刻都是惦記著,只是他還不能回去。

年歲在他們眼中過得很快,那一天是正值花開的春季。
將一個裝有棉被與日用品的布包放置門口,輝雪就坐在屋子附近的樹上頭,直到那扇門打開,已長成漂亮姑娘的女子從屋內走出。

看著女子露出又驚又惑的神情,輝雪忍不住笑了。
像是許久不見的見面禮,輝雪將妖氣形成的白色鳥兒放出了幾隻,鳥兒紛紛振翅飛飛起,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白色羽毛飄落,格外虛幻。

注意到動向與自己釋放出的妖氣的女子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了視線。
輝雪偏頭笑了笑,用著僅剩的右手扶著樹幹。
「喲,好久不見,長大了呢。」


櫻鬼先是感受到妖氣,接著聽聞到了鳥兒振翅的聲響,抬起頭正巧與男子對上了視線,他的外表同以前一樣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隱約又多了份滄桑感。

與四十幾年前如出一轍的話語。

櫻鬼只是微微一笑,多了幾分成熟的氣質,「因為經過了幾十年了呢,大人。」

這時候,晶瑩的粉色花瓣自遠處飛來、飄散,就像是不符合季節的雪花,在空中絢爛紛飛一樣。

春天又再次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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