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綺談】楓紅


※文章簡介:

以下內容為與無題中之交流之接龍文。

綠色字體─無題
粉色字體─八重


===

無題喜歡帶著幾本書,撐著紙傘,在休息日時,踏著悠哉的步伐走向火車站,隨意搭上時刻最接近的班次。

沒有任何目的,她僅僅是想要遠離帝都,尋個無人之境野餐。

早班七點二十分的火車,用足以撼動地面的聲響,駛離車站。窗外飛逝而過熟悉的街景,整齊排列的街道逐漸被田畝取代,通過一排如潑墨畫的櫸樹綠蔭,異常清澈透明的陽光隔窗撒入車廂內,讓座椅也微微熱了起來,一向怕熱的無題略微挪了挪身子,躲入一旁沒有車窗的座位。

入了隧道,方才明亮的車廂如被黑夜壟罩,但不一會便駛出了隧道。第一眼看到窗外的景色,無題不禁驚艷地睜大了雙眼。

滿山遍野如火燎原般的艷紅,即使在這秋末萬物凋零之刻,也是轟轟烈烈的壯麗。她忽地想起中國詩詞裡,秋總是哀愁的、悲傷的。『悲哉,秋之為氣也。』可她在見到這片美景後便不這麼認為了。

葉子們用生命綻放的最後一季,如新娘的紅蓋頭,掩住了整個大地,卻更添無限嬌羞。

火車速度稍稍減緩,無題起身,走到了即將開啟的車門旁。

今天,就在這站下車野餐吧。




秋末,輕風瑟瑟帶來了絲絲的涼意,源自春夏的蓬勃生機也到了飄散的時刻,隨著秋風而凋零在漫天落葉之中。

一名女子背著竹簍行走在山間林徑,布靴在蜿蜒崎嶇的路面上依然輕盈靈活,一頭不符時節的櫻髮,在那逐漸蕭瑟的林間更顯突兀,猶如被滿山紅火圍繞、焚燒,但那身影的主人卻絲毫不在意,顯得相當輕鬆而自在。

八重打量著那映入眼簾的絢爛山野,心中卻無任何的感動,一如平靜的湖面無波,對她而言四季的變幻不過一瞬,時間的流動也是稍縱即逝,這片大自然僅僅只是依循著準則而改變,然後不停循環著那些現象而已,由於自身所經歷的時間遠比她的外表樣貌要長許多,所以她本身並沒有太多的激情,甚至於有些淡漠。

雖然她對季節替換反應有些漠然,但八重其實也喜歡在這種稍涼的氣溫中出外走走,只可惜她常常都是獨自一個人,欣賞著早已看過無數次的風景。

不過也是在獨處的時候,才會發現到她平常很少在做的事情。

她將裝了野果、植物的竹簍放下,然後坐在山丘上一塊突起的岩石上稍作歇息,或許是心情正好的關係,女子歛起雙目低下頭,緩緩地對著四下無人的林間開口唱歌。




在她眼中,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瞬都是不同的,春夏秋冬的美景是永遠看不膩的。


即使在她數百年的回憶裡,四季皆是這般流轉,無題每每還是不由得讚嘆,像初次接觸世界的稚兒興奮地探索任何角落,非得到處逛逛直到盡興。

群山疊疊,絳紅重重,一身青衣的她在這滿山豔紅中煞是顯眼。一時間玩心大發,她踩得沿路的紅楓地毯颯颯作響,還踢起落葉,看數片紅葉如蝶舞起。

玩鬧一番,不知不覺中竟是偏離了山徑。當她回過神來,已經完全看不到小車站與人徑,她完全迷失在山林中了。她倒是不慌不急,直接撲倒在柔軟的楓葉堆裡,翻滾一圈,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仰躺,望向幾乎被紅葉覆蓋的藍天。

在靜下來歇息時,無題聽到了縹緲細微的歌聲從林子深處傳來,她倏地坐起,沙沙聲響又完全了遮蓋住那聲音。難怪剛剛沒注意到,她想。她提起一旁裝書的袋子,放緩了腳步,無聲地循音走去。

婉轉的歌聲,輕柔溫潤如微風,絲絲縷縷,很自然地融於紅楓林間。很快地,無題看到了詠歌者──那抹屬於春天的櫻色身影。

不願打擾對方唱歌的興致,無題隱蔽氣息直到女子唱完,才刻意弄出了腳步聲讓對方知道有人在這。她從樹後走出,抱著歉意微微一笑,躬身行禮道:「抱歉失禮了,我無意偷聽。」

「您唱得很好聽。不知是哪首和歌呢?」

正當唱到一處的時候,她隱隱約約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但下一秒就沒有任何動作了,於是八重也只是安定地坐在石頭上,雖然一邊詠歌,卻也注意著身後的狀況。由於對這片山林中的事物已經是相當熟悉,甚至可說是暸若指掌,所以不屬於這處的氣味,或是靠近自己的事物,她會格外敏感。

但既然對方沒動作,她也就不需要有所反應。

這麼想的同時,身後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接著八重轉過頭去便見著了一名面貌年輕的女孩子,慢慢地從樹後頭現身,她趕緊為自己偷聽的事情朝著八重鞠躬聊表歉意,看起來應該是位相當有禮貌的女子。

──是怪異?

她望著眼前的人,雖說是妖怪,但總覺得對方的身上似乎沾染了些許人類的氣味。

「沒關係的。」八重朝向面前的女性微微一笑,「只是沒想到除了小女子以外,還有人在這兒呢。」

接著女子舉起粉袖輕掩,「這首和歌只是出自於一位不具名者,所寫的無題之作呢,因為與秋天的景色相符合,不自覺就詠唱了起來,讓姑娘您見笑了。」她笑了笑,藏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在後頭,指尖上頭長出了利爪,白皙的手上浮現了幾道青色的筋絡。

在確定對方真的無害以前,她都需要警戒著。

  「無題之作啊……真是湊巧,我正好名叫無題。」無題笑了笑,輕輕哼起女子方才所唱的小段落,歌詞與音調竟是毫無差錯。她隨後又誠懇地問道:「能否請您唱整首和歌呢?我喜歡這旋律。只可惜我是在尾聲時才來。」

「您的名字還真是奇特呢。」女鬼看著對方說道,不知道真只是位單純喜歡聽歌的人,還是另有所圖,於是她決定先是與對方互動幾次,若是眼前的女性妖怪真的是抱有惡意前來,她也可以在對方下手之前,先行劃破她的咽喉。

「這,因為小女子很少在別人面前唱歌,所以恐怕有點......」八重對於無題的要求,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沒關係,這本來就是我的無禮之求。是我太唐突了。」無題歉然一笑。「那您會介意我在這野餐嗎?」她環視著這山丘。從這裡正好有絕佳的視野可以眺望到遠處楓林,一整片紅色樹海隨著地勢高低,展現出豐富的層次變化,赤紅、胭脂紅、緋紅……無數紅葉竟沒有一片是完全相同的色彩。風從山谷吹來,帶來清潤的芬芳,她情不自禁地深呼吸,很享受這陣風。

「不會的。」看著無題的動作,八重覺得眼前的女性大概真的沒有什麼惡念,於是原本藏於身後的利爪便也迅速回復成原本白皙纖細的手,雙手又重新疊放在腿上。

「您請自便吧。」她微笑地回應對方,但確實是有些訝異對方接下來的行動,於是八重便主動問道:「請問是特意來此地的?」

「謝謝。」無題道謝,畢竟有些怪異選擇無人之境居住就是不喜有人打擾,女子的同意著實讓她鬆了口氣。她隨意選了處平坦草地坐下,撫弄裙襬。「我是看到這片美景才選擇下車的。」


「不過卻在此山迷路了呢,還得指望您為我指引一下車站方向。」她苦笑回道。

「這樣阿,您真是閒情逸致。」因為久居在此地的關係,八重也早已對這附近的情景相當熟悉了,所以不像對方一般的興奮,大概對於初來乍到的人來說,這裡的景致是新鮮的吧?

她稍稍打量了眼前的女性,雖不知道對方的正身是什麼,但她還是第一次碰到像無題這樣子的怪異,那有些稚氣的臉龐像是真的相當享受在這片大自然之中一樣,看起來無拘無束地,相當自在。

要說是奇怪呢?還是該說是率性?

「您走了這麼遠嗎?」聽到無題詢問著車站的方向,八重覺得有趣,「如果是車站的話,您得朝著那頭的巨松木的方向走過去......」她抬起手指了指位於自己東北方的一棵已然被秋意所包圍的黑色松樹,看來近在咫尺,「不過因為下山的路是反方向,不熟悉山徑的人是很容易迷路的呢。」

「我不曉得自己走了多遠。」無題聽到女子這麼說,不禁有些訝異。原來自己走了很遠嗎?她一向對距離沒具體概念。她隨著女子指的方向望去,暗暗記下了那棵松樹的模樣。「原來方向是那裡。」

「迷路倒是無妨,但能少走冤枉路自然更好。多謝您指路了。」她輕聲道謝,「本來我只想著到處亂走,終有一天能下山的。」她故作認真的語氣說著,說完她自己也笑了。


「呵呵,但在山林中迷路可是危險的呢。」畢竟這片山林可是充滿著性格迥異、類型不同的「住民」們,甚至某些還會有強烈的地域性,通常對於外來的異者都是懷有著敵意的,亂跑亂闖的行為可是容易替自身招來麻煩,「若不嫌棄的話,待會兒我帶您下山吧?」女子笑笑。

「先謝過您了。」無題回女子一笑,優雅地拿起一旁的書本,狀似翻開要閱讀,下一刻卻是毫不在意地撕毀書。「還不知該如何稱呼您呢?」她隨口問。

不過對她而言,名字其實也不怎麼重要,只是比較方便稱呼,譬如她為何拿『無題』為名──就算不想使用過往名字,也不好都讓人叫『您』、『那位』或『這位』吧。


「啊──這可真是失禮了呢。」聽到無題的問話她才意識到,於是回應道:「小女子的名字是『八重』,請這樣稱呼便可。」對話的同時,她也注意到了對方奇特的舉動。

看女子注視著自己的舉動,無題解釋:「我是以書本為食。」她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碎紙送入口裡,津津有味地咀嚼。「在山裡生活不會很不方便嗎?」她好奇地問。每當在山林原野裡遇到怪異時,她總會問這麼一句。既然能化人型,那住在人類居住地不是更為便利?食物、衣物皆有,怎麼想都比無人煙的荒山強得多……只除了隱藏身分生活這點實在有些麻煩。

──以書本為食?

這還是八重第一次遇到這麼特別的怪異,看到無題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她是在享用什麼美味佳餚呢。

「不會,我是在山林中長大的,習慣這樣的生活。」八重對於無題的問題只是有些輕描淡寫的說道,「雖然確實不及山下的生活多采多姿,但這已經足夠了。」

偶爾會因為需要換取所需之物會進入到山下的村落或是都市,但她從來沒想過要在週遭充滿著人類的地方過生活,除了她本身對人類沒有好感以外,倒也是因為在山中生活較安靜,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

再者,「鬼」是被人類視為災厄、不祥之物的怪異,光是這點就足以讓她想避開麻煩了。

「無題小姐是在都市中生活的吧?」八重笑了笑,她看對方的穿著判斷著,「我想在人群中生活有方便也有不便之處?」

她知道有些怪異選擇與人類共存,只是依她的經驗來說,仍是很少能夠「和平」共存的程度,所以不如遠離一些,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比較安全嗎?

「的確,會有諸多不便,可我無從選擇啊。以書本為食的我,根本離不開人類。而我有記憶以來就是和人類一起生活,習慣了……」無題繼續撕下書頁,感受口中的紙張化為類似人們所說的食物的『味道』,這是酸甜苦辣哪一種?她忍不住想著。

「但有時我又覺得自己根本不屬於這世界……而且照人類現在『科技』的發展速度,這樣無人的山林還能存在多久?到時候怪異們又能住哪去呢?」

「怪異的思維終究和人類有很大區別吧?無論是基本生活、對生命的追求,或是人類所謂的『道德』觀念。但生活在人類的都市裡,我就必須遵守這些價值觀,連說話也得小心翼翼的,以免顯得太離經叛道……有時還真覺得自己很格格不入。」她苦笑。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是屬於『人類』的世界。」

「抱歉說了這麼多抱怨的話……」無題看向靜靜聆聽的八重,輕笑道歉。「最近很少在野外遇到怪異,遇上時總忍不住多說些話兒。」

八重聆聽著無題的話語,總覺得好像可以了解一些。

若是說對方因為生存而不得不與人類共處,那麼她就是為了生存而盡量地遠離人類,然而後續的話語卻有些發人省思。即便是幾乎與人類有過多的接觸,但八重卻已經確實地感受到了山下世界的日新月異,而且那速度不減反增,總有一天人類將會不再懼怕於山林,不再折服於自然,靠著對方所說的「科技」向每一吋土地拓展生存的地區,到時候不管他們是否願意,也會朝著這片山林侵襲而來的吧?

到時候,他們還能夠保有自己生存之地嗎?

「不、小女子也很少聽到過這樣的事情......」八重搖搖頭,「而且從您的口氣聽來,您似乎是與人類相處相當長久的一段時間呢?」

「我從有記憶以來,幾乎都是和人類一起生活的……這樣說起來的確是挺長的一段時間。但對怪異而言,這點時間又似乎不算什麼。」聽八重這樣一提,無題才意識到時光的流逝多麼快,恍然間又過去一百多年了。最初的最初,記憶中那溫文儒雅的少年從她念得亂七八糟的詩中為她取名,她就一直住在那明朝科舉制度下逐漸興盛的書香世家,直到乾隆盛世,一封奏摺冒犯皇帝的聖諱──她猛然呼吸急促,想靜下心卻靜不下來,手不小心一下子撕下一整頁,唰的一聲正好填補話語停歇的空白。她苦笑,她到現在還是無法忘懷當時的事。儘管,當時的人事物如今除了她以外,誰也不在了,都不在了。一種無力感悄悄從心底深處湧上。

「『還是與怪異相處比較踏實,人類太短命了。』」無題說。「這句話是我在中國結識的狐妖說的,現在想來還真是如此。」

「確實也是呢。」八重只是簡短回應了句。

相較於有著太多不同的人類,的確怪異之間的互動較沒有太多的隔閡。

只是她也發現到再說著這些話的無題,雖然語氣淡然,但是表情看來卻不同於話語的清清淡淡,像是多了某種無奈。

八重靜靜地望著無題,看著她細細品嘗著書頁紙心的樣子,她從她身上感受到某種相似的感覺,女子所知道的那個人雖然總是笑得爽朗、開懷的樣子,但很偶爾還是會從那溫和的臉上看到類似的表情,八重心想或許那就是同屬於生存於時間的洪流中的怪異,所擁有的共同點吧?

「請問,那嚐起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味道呢?」大概是有些好奇,所以八重轉了個話題。

「這很難形容。畢竟我也不曉得其他食物的味道。而書的味道──不如說是『故事』的味道,對我而言都不太一樣。」無題也順著八重的話換了個話題,聊些輕鬆點的也好過暗自傷神。「該怎麼說呢……當我吃到有關與家人或情人分離、戰亂時代之類,屬於比較悲傷的劇情時,那味道大概是『苦澀』,嚐起來的滋味不好,但有時卻又覺得很調味。開心的劇情我就不曉得怎麼形容了,只能說好吃吧?酸,大概是忌妒之類的……?」說到最後有些語無倫次了,她無奈地笑了笑,「要講出酸甜苦辣太困難了。妳呢?妳是吃人類的『食物』嗎?」

但願不是以『人類』為食,要不她會想一走了之吧。『會吃人類的大多不是什麼善類。』她倒是又想起了遠在中國的友人所說的話。


聽到了無題一連串的回應,又突然回問到她身上時,八重先是頓了下才微笑回應,「是,平常是吃人類的食......恩、倒不如說是這片山林所給予的食物更正確。」

她掀開身邊的竹簍框上頭的布,大概讓無題看看裡面的東西,裡面是一些平常很少在山下看到不知名的野生果實和葉形植物,一般而言人類都已經選擇開墾土地自行耕植作物了,這樣的東西反而很少在人類居住的村落裏面看到,但是對於生長在山林的她,這也算是食物的來源之ㄧ。

除此之外,平常就是依靠她打獵或設置陷阱來獵取了,偶爾還會因為弟弟的「順手」而帶回一、二隻獵物。

不過八重下一刻也想到無題的問題,其實也同時意會著別的。

即使沒有特別回答,但這另外的問題答案是肯定的:她是吃過人的,但是後來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那種「味道」,所以平常她還是選擇食用別的東西。

「小女子以為書和文字這種東西,是人們為了將當下的思想和所見記錄下來的物品,但沒想到您是以這為食,所以剛剛看您吃下肚還有些驚訝呢。」


「其實我也能吃其他植物維生,可是只有吃書才有味道。而且紙比植物好咀嚼。」無題說。她自己也不太了解為什麼只有吃書才有味道,但她是有過揣測──她是吃文字的。可是想起自己的『原型』,她又不太肯定了……一隻書蠹怎知文字好不好吃?「反正能下肚都是好食物。這片山林給予的食物可真富饒。」她看了看竹簍框裡的蔬果,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抬頭,望著滿山遍野的楓樹笑了。

「吶,您聽過楓糖漿嗎?」

──只有吃書才有味道?

這究竟會是為什麼呢,讓八重倒是有些好奇了,不過她並不習慣詢問太深入的問題,所以也僅是在自己的心裡疑惑著。

「不,這還是第一次聽到的東西。」從對方的口中又聽到了陌生的名詞,八重搖了搖頭。


「楓糖是楓樹汁液所製成的糖漿。在楓樹上鑿洞,插上管子,掛上收集樹液的桶子,之後再將收集到的汁液加熱,蒸發大部分水分後得到的濃縮糖漿……總之就是像蜂蜜那樣,只是甜度不像蜂蜜這麼高……嗯,這些都是我從書上看來的。真正味道如何我可不清楚,只聽說很好吃。」無題像是照著書念似地朗誦出這段話,然後再語末才加上自己的註解,她笑著從袋子裡拿出紙筆,在紙上仔細地畫出了幾種模樣的樹木與其葉子:「糖楓、紅楓和銀楓是最適合拿來製成楓糖漿的,不曉得這邊有沒有呢!」

八重一邊聽無題解釋楓糖是什麼樣的東西,一邊看她提筆在紙上揮灑一番後,才稍微湊上前去,低頭看著紙上頭的樹形,有樹幹寬大、樹皮紋路像是毛長鱗片一樣;也有樹形較小、枝幹細長,葉片掌狀深裂,她看了看女子所描繪的楓樹種類,在記憶中思索著她對這片山林的記憶。

但是思來想去,好像沒有印象自己曾經有看到過無題所畫的這些樹種,於是她向對方露出歉然的表情。

「我想,大概是沒有呢,雖然我看到過與這種長得很相似的......」八重伸手指向其中一種楓樹,「但實際上沒有像您畫得那麼高大,枝幹也比較細小。」

「真可惜……可能這些種類日本沒有吧。」關於這些知識她其實是吃了歐洲人的遊記才知道原來楓樹能產出這種糖漿,卻忽略了日本是否有相同樹種。下次找本日本植物集來吃好了。無題心想,又提筆在紙上畫下另外一種楓樹。「那這個呢?大葉楓。雖然比起那三種算是次等的,但味道差不了多少……同樣是書上看來的,真正味道我不清楚。」她微微一笑,每次講到味道都說得自己有些心虛啊。

八重又再次湊上去觀看,「唔──好像有點印象......」她看著紙上描繪的大葉楓,沉吟了一會兒,細細翻找著過往的記憶,「我記得,好像曾經在那片山林中上看過。」

她抬手指了指無題後方的那座山,那邊確實生長了許多不同種類的楓樹,但就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夠製作對方口中所說的「楓糖漿」了。

一聽八重這樣說,無題欣喜地睜大雙眼轉頭望向後方的山。「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去尋寶吧?」她闔上吃了一半的書,薄薄的書頁因裝訂的線被幾番拉扯,顯得搖搖欲墜似地,她塞好滑落的幾張紙,放入袋中。她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落葉,躍躍欲試的模樣彷彿要去郊遊的孩子般興奮。

「尋寶......?」見著了無題興奮的模樣,八重偏著頭。

又是一個她第一次接觸的事物。

「就是尋找寶物。」無題笑了笑為八重解惑。「珍貴的東西總是得來不易,得去尋找。」

「那我們就出發去尋找能製作楓糖的樹囉。」

「......好。」她應聲。

珍貴的東西總是得來不易……得去尋找嗎?

但並非每樣東西只要去追尋就能得到,總是會有再怎麼渴求也無法得到的東西,既然一開始知道的話,那麼「尋找」這件事還會有意義嗎?

八重下意識地想著,只是面對眼前的黑髮女子,她依然保持著微笑,這也是她不想為人窺探的方式之一。

兩人動身前往另一個山頭。她們穿梭在茂密的樹林間,身上未曾沾染半點塵埃、裙角也不曾被茂密的枝葉勾住,如鹿般靈敏的步伐輕巧踏過崎嶇無人跡的草地。

靜悄悄地,沒有任何談話,連腳步聲也幾不可聞。然而寂靜中卻又有另類的喧鬧──松鼠從樹梢爬至另一樹梢、響起一串細微的樹葉輕擦聲;兔子從紅葉堆裡竄出,蹦跳的圓滾身影如一團雪球跳躍著。她們聆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走過潺潺溪水上的石頭,越過一處開滿不知名小花兒的美麗原野,經過一段被青苔所侵擾的石板路,奔過一座陡峭的山坡,路過一棵無題確定比她高齡的參天古木……她們四處尋覓,卻遍尋不著她們所要的樹。

在確認眼前的樹種也不是自己要找的樹木後,無題倚著樹幹,抬頭看到枝繁葉茂的間隙透進了橘紅色的暖光。層層薄霧不知從何湧起,逐漸瀰漫楓林間。

「傍晚了。」無題輕喃。

「可惜沒有找著呢。」八重同樣望著周遭逐漸幽暗,僅留幾道餘暉還流連往返。

她隨著無題的腳步尋找著對方口中的楓樹,不過在這兒已經繞轉了許久都未尋獲,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片山頭真有那樣子可製糖的樹,或者根本沒有。

這似乎是可以預期的事情,畢竟原本稀少的東西定是難得。

「時間也晚了,我陪您下山吧。」八重向無題微笑說道。

「好,麻煩您了。」無題回之一笑,跟在八重身後往山下走去。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粉色的身影。她感覺得出來,八重的笑容帶著一股疏離感,但說是疏離她這外人也不太恰當,那似乎更像是對萬事都毫不在意的淡漠……無題走到八重身邊,偏頭朝她微笑道:「尋寶果然還是要跟人一起玩才好玩。謝謝妳,我今天玩得很開心,也幾乎逛遍了這個山頭呢。」

從前無題也喜歡這樣與孩子們玩尋寶遊戲:藏起一件小玩具、飾品,或是自己躲起來,給個字謎讓孩子們去尋找,有時是孩子們讓她找。找到固然欣喜,但更有趣的是過程──尋找的過程才是她最喜歡的部分,仔細地察看不放過每個角落,時常會看到她平常未曾留意的世界面貌。

──很開心?

面對女子的道謝,八重有些意外。

她以為在沒有收穫的情況下,一般人是會表現出失望、難過甚至是生氣的情緒,但眼前的女子不僅沒有這樣子的負面表現,也絲毫不介意花了近乎整天的時間在山林中走來奔去的,非常充實滿足的樣子,就好像是真的得到了什麼其他的東西一樣的開心。

究竟是為什麼呢?她無法理解。

如果說長久與人類共處,那麼女子對她說些那所謂的「客套話」也是有可能的,但八重卻無法從那表情、言語上頭,感覺到什麼其他的。

於是她也只是回應:「如果覺得開心就好。」

當看到樹林間露出了車站屋頂的一角,無題停下腳步,對著八重微作揖道別。在轉身離去前,她回頭笑問:「改日我還能再來拜訪嗎?」

黑髮女子朝著她作出了陌生的行禮動作,她想那大概是在道別之類的,於是也朝著對方禮貌性地鞠躬回應。

只是接著,感覺上像是要徵求她的同意似的,對方又問了她問題。

八重先是沉默了會兒,然後回道:「......若是您想的話,無所謂的。」

原本以為對方只是表示想要再來這個地方,覺得這問題似乎沒有必要詢求她的意見,對方隨意便可,但她下一秒又想到,這語句也許是在問:可否再來找妳?

只是對於對方釋出的善意,她沒有給予肯定,亦沒有否定的答案,只是微笑。

見八重彎起淺薄的微笑回答,沒有拒絕,無題鬆了口氣。她會這樣委婉地問是因為她無法肯定對方是否討厭被人打擾,若是不喜被打擾,拒絕了彼此也不尷尬。

「再會。」她說,朝車站走去。

搭上回程的列車,車廂不似早上冷清,不遠處三三兩兩坐了幾位看起來極為疲倦的旅人,正靠著椅背闔眼歇息。她隨意找了處位置坐下,望著窗外逐漸遠去的那片豔紅。

隨後,她也闔上眼。

即使離開了,她仍然能聞到染了一身的楓香。





【END】


===

後記:
第一次與其它的怪異角色交流呢,
遇到無題這個角色大概第一個驚訝的事情就是實際活得很長的怪異了(爆)
但是比起滄桑感,
從無題身上感受到的反而是一股瀟灑,
她從不厭倦去觀察身邊的事物,
時常保持著對週遭的新鮮感,
這也是我覺得非常有魅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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