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綺談】真相(下)

※文章簡介:
此文章為與匡中之交流之文章,共分上、中、三篇
粉色字體─櫻鬼視角
藍色字體─輝雪(NPC)視角

時間點:續此
承上篇



那天,輝雪轉過身消失在她的眼前,離去的背影看來悵然若失。

說出了真相以後,就如櫻鬼所想的,輝雪的態度改變了,但對方卻比她預想的還要冷靜。原本她還以為在自己道出事實以後,會看到對方充滿恨意、怒氣騰騰的樣子,結果他非但沒有這麼做,反而對著她露出了個十分悲傷的表情。

看起來就像是隨時都會因此而崩潰一樣。

──這樣就好。

他知道了她做了什麼,就不會再那般溫和的對待她,也不會再一無所知的對著他露出和煦的笑容。

──這樣就好。

她如期的破壞了這個虛假的親情,對他而言她就只會是那個奪走妻子性命的鬼,而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這樣就好。

他的疏離才是正確的,他對她的怨恨與悲憤才是正常的反應。

但是為什麼……

她一點兒也不開心呢?反而覺得失去了什麼一樣,胸口內的某處空蕩蕩的。







這天上午櫻鬼一個人坐在廊外,因破舊而需要修補的衣物被暫且擱置在了一旁,只見她抬頭看著天空的浮雲若有所思的樣子。

從她自己一人從深谷回來的那天後,過了幾天了?

輝雪也沒有再現身過,她還是可以知道對方在附近出現,但卻不如往常一樣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氣息,她知道他在刻意保持距離。

那日的影像依然清晰地重現在她的眼前,櫻鬼還記得輝雪那時候的表情,從那雙淺金中讀到的除了驚愕、失望以外,還參雜著許多別的情感,那並不像單純的憤怒或是憎恨一樣的直面而來,而是更深沉的、更糾結的。

但她不明白。

若是那天對方真的朝她動手了,她也不會有任何的驚訝,甚至覺得理所當然,因為那就是所謂的常理。

他卻沒那麼做,只說出需要一人獨處的話語。

為什麼?難道他無所謂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櫻鬼確實不懂情愛,但她知道輝雪也對母親有著執著,所以得知她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他的妻子時,他不可能不動搖。

〝妳還是個孩子,妳能明白的還有很多空間。〞

〝妳是那個人的孩子,而我是她的丈夫,無論時間逝去多少,我都將會飾演你們的父親。〞

她不禁想起了他先前說過的話。

一直都覺得這個人很可笑,單單只是因為她是那個人的女兒,就想要一起連帶照顧。一向獨立慣了的她,對於他的示好只覺得是種負擔。

所以她主動推開了對方。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虛情假意,所有接近自己的人都是懷抱著告種目的的,不能夠信任。

沒錯,即便是輝雪也不例外。

就算先前再怎麼樣的端出善意,只要是為了某個原因就可以有所改變,就像他此刻態度改變了,刻意與她保持著距離的行為一樣。只消一點刺激,就可以惡狠狠地剝下了表面的那層假象。

思及此,櫻鬼便從廊下起身,朝著某個方向慢步前去。


自那天過去了多久,輝雪比起以前更來的去無定所。

雖然因為掛念著孩子仍會時常在那座山出現,但是比起以前,他的氣息收斂了許多。

在山中分散的,是那些刻意放出去的『雙眼』,但是他自身的妖氣卻被自己給收斂起來了,即便盾循著那些"妖氣"找去,也僅能找到幾隻沒有實體的白色鳥兒。

這幾天中,輝雪時常會來到櫻鬼帶她來的這個深谷──櫻火所在的墓塚。

就坐在樹上傻傻的看著夜景,有時就連白天也會來到此處。
『櫻火所在的地方』彷彿成了輝雪最後能定下心神的所在。

得知真相的當夜,他甚至浮躁到誤殺了本來前來想找麻煩的妖怪,但這些僅能算是本能,並非本意。

就這樣過去了幾天,輝雪也逐漸冷靜下來。

只是冷靜過後的他,彷彿沒了目標般的空虛。

──照顧著孩子的這段期間,他一直都嘗試著去尋找櫻火,不斷嘗試著。
如今知道了無論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理由,同時也突地找不到接下來該往哪走。

輕呼了一口氣,輝雪椅靠在樹幹上頭,閉上了眼。

──直到感覺到另一股氣息,輝雪將雙眼再度睜開。


她追尋著對方的氣而來,發現他所在的地方是埋葬母親的地方的時候,她並不太意外。

為了證明心中所想,櫻鬼冒著性命的危險前來尋找輝雪,不斷地在心中否認著男子所言,她主動來到了他的面前,為的只是親眼看著對方的種種反應,並且再次的告訴自己,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親情〞。

她知道這無疑是自殺的行為,要是對方真的動手了,憑她的能力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但只要一想到輝雪下一刻表露的殺意及怒氣時,她忍不住覺得心臟跳得很快,那是種奇特的感覺,是就連她自身也抑制不住的──瀕臨某種限界時的戰慄。

剛走入谷中時,遠遠地就望見那樹幹上頭的身影,於是她停下了腳步。

到底該說些什麼……

到底還要說什麼……

櫻鬼知道輝雪一定早就感知到她的存在,但仍然停留在那兒而沒離開,這跟她原先預想的有出入,不禁困惑著對方為什麼還要繼續待這個地方,而非立刻就殺了她這個兇手,還有把那孩子帶走。

於是她又猜測著。

當時沒動手,難保下一刻對方會改變心意。

她也就是抬起頭,遠遠看著那名坐臥在樹上的男子。


「八重。」安靜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輝雪側過了頭,與櫻鬼四目相接著。

一聲輕喚,那聲呼喚並沒有參雜著什麼慍怒的情緒,猶如以往那樣的呼喚著,只是那聲呼喚聽起來比起以前來的無力了些,似乎是因為這段時間他也並沒能好好休息的緣故。

輝雪挪動了姿勢,撐起了靠著枝幹的背後坐起了身,隨後自樹上落了下來。

雙腳著地後,輝雪就只是站在那兒。

「會餓嗎?」

但是下一句,卻是平凡到不行的問候。

而臉上的表情,也是那般的溫和,雖然有些憔悴。


眼看著輝雪從樹上跳了下來,然後望向這邊。才過了幾天的時間,對方看起來就如此無精打采的樣子,與前些日子的精神奕奕相比,憔悴了許多。

莫名感覺到喉頭有甚麼東西梗著。

對方看向她,喊著那個為自己取的名字,她心想著他下一步會做甚麼。

是露出憎惡的表情嗎?

還是和自己大動干戈?

但是,兩者都不是。輝雪說出的,只是一個簡單噓寒問暖的問句,總是不為所動的櫻鬼此時震驚萬分。

「……為什麼?」梗在喉頭許久,她只得問出這個。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為什麼?」她又再問了同樣一句話,語氣比上個更困惑。

明明他就應該厭惡她,厭惡得不得了的(就跟那個人那時候一樣),但為什麼還可以問出「會餓嗎?」這樣毫無關聯的事情。

──假的!

──肯定是虛假的!

這次換她動搖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見著櫻鬼退後,輝雪並沒有多做其他反應,望向櫻鬼的表情仍是很寧靜。

像是明白櫻鬼此刻的困惑般,輝雪也沒有上前一步的給予壓力。

面上的微笑緩緩的收起了,在樹蔭下,輝雪直視著櫻鬼,緩緩的開口:

「……本來,我應該是很恨著妳的,八重。」一字一句的,說給對方聽:「妳殺了我的妻子,本來的話,我應該是要替她報仇的。」

那聲音並沒有特別的起伏,但是自輝雪身上卻也沒有絲毫的殺氣,就連眼神都仍是那般的自然,猶如只是敘述著。

「但是,」接續著開口,輝雪先是低首看了下櫻火的墓塚,然後朝著崖邊走了兩步眺望起遠處高空:

「我無法這麼做,要我失去妻子後再殺死重要的孩子,那樣的話,我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語此,那背過身的背影使得輝雪的表情不被看見,但猶如將心底的話溝通完畢般,自輝雪的背影可以感覺到那一絲的放鬆般。

「妳是我的女兒,八重。」

說完後,輝雪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


櫻鬼的心中立刻浮現出了各式各樣的想法和疑問,即使自己不斷地在內心否認著對方的話、對方的存在,但他的話語卻字字句句地往她心裡去,好像一陣風似的正在一點一滴地驅散她的不安全感。

這下,她才慢慢地留意到了,為什麼當輝雪背過身離去的時候,會覺得失落。

經過幾十年的時間,她依然還有著什麼樣的期待。

「我……不相信任何人。」

感到些許的無力,她低聲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沉默,「一直以來都是。」

她厭惡那些過去曾欺騙、傷害自己的人,所以就此打算不再相信什麼、不再期待什麼,對所有靠近自己的人第一直覺都是抱有警戒的心態。

「對您,我也是這樣的……」櫻鬼收斂起緋紅色的雙眼,「我認為您只是因為,我和母親大人長得很像,才會說出想要照顧我的這種傻話。」

本來以為,只要她說出了真相,就可以破壞這個假象,她也就可以說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會有那種肯為了其他事物付出真心的人,人類如此,怪異亦是──只是她沒料到,輝雪竟然會站在她面前,說出與自己想法完全相反的話語。

「您真的是、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奇怪的人。」


面對著櫻鬼的『坦白』,輝雪並沒有什麼特別突顯的反應,僅是在最後對方說完後才緩緩轉過身,他朝著櫻鬼走去。

正當兩人要擦肩而過時,輝雪抬起了手,輕輕拍了下櫻鬼的頭,就像是對孩子那般──他也一直都視對方是自己的孩子。

「我餓了,想去吃吃看人類的點心。」

微微笑著,自輝雪的肚子也發出了有些毀滅氣氛的鳴叫聲。

心中一塊石放下了,輝雪也感覺到了飢餓,對於櫻鬼說的"奇怪的人",他僅是笑笑,並不像要否認。


聽到那飢腸轆轆的話語,櫻鬼在轉過身之前也只是露出了個無奈的表情,突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才告訴輝雪那個事實的。

自她有記憶以來,就沒有名為「父親」的存在,唯一只有母親大人,她的一切。

母親大人死去的時候,她的世界也開始崩解了,到現在僅僅只是憑藉著對弟弟青鬼的執著,來維繫著她自己的。

「請讓我帶路吧……」她說道。

起初她還感到抗拒的,但一想到可能會就此失去,仍會感到空虛。如今,她似乎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逐漸填入自己心中那塊空蕩蕩的部分。

也許她只是想要一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能夠溫柔包容自己的手而已。

「父親大人。」

雖然櫻鬼依然不太懂什麼是親情,什麼是家人。但如果喊出這個原本有點陌生的稱詞,現在的她似乎可以嘗試看看。


「什麼?」

然而這聲呼喚,使得輝雪頓時回過了身。

那殷切的神情,彷彿希望再聽一次對方再說一次,輝雪此刻的神情是那般期待,剛才那些沉重的氛圍彷彿沒有過。


「是?」他的反應又讓她困惑了,「我說我帶您去吃點心。」

「不是這個,妳剛才叫我什麼?」

很執著的又問了一次──以往,只有那一次一同上街的時候『飾演父女』,因此櫻鬼才這般喚著自己,但是此刻……


「是?」她露出有些不解的樣子看對方,「您不是說過,上了街後就是『父女』了嗎?」

一聽到她的解釋以後,輝雪就表現出了有點失望的樣子。

櫻鬼還是第一次見到表情如此豐富的人,前一刻還像是失了魂般的,充滿哀戚的神情,只是聽到她喚他父親,就立刻恢復了精神,簡直像充了氣的皮球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說出口了以後,感覺輕鬆了許多。

原本對於母親的憎恨、以及幾十年來的委屈與寂寞,不斷地啃食著她的軀體,每日每夜都令人感到痛苦萬分。現在在在輝雪面前,她好像不那麼痛了,只是心情上仍是有些忐忑。

這樣,就算沒事了嗎?她不禁疑惑。


「上了街後…嘛,也是。」

失落歸失落,輝雪仍舊露出了苦笑說著。

他明白自己對櫻鬼來說僅是『飾演』的父親,細心的他也早早就明白孩子對自己並沒有完全信任,甚至是保持距離的。

這些他都知道。

只是仍有一點讓輝雪感到不同。

此刻,他們並未上街,但是櫻鬼卻願意那樣喚他。

在回過身以前將視線落在後方不遠處櫻火的墓塚上頭停駐了下便又回到櫻鬼身上,那如微風般的微笑再一次揚起。
 
這樣就行了。

不要緊的。

即便那淺笑的底下仍掩藏了些其他情緒波動,但是這樣便好。

輝雪明白此刻他選擇的道路是不會後悔的。

「走吧,八重。」


聽聞了對她的呼喚,櫻鬼才抬起了頭。

當初只是為了假扮父女而起的名字,在不知不覺中卻也習慣了這個名字,那是與她原本所擁有的不同,充滿著絢爛而美麗的字詞。

「......渚。」經過了短暫的幾秒後,她緩緩開口,「我的名字,是渚(なぎさ)。」

除了青鬼以外,她不曾親口告訴誰關於自己的真名,說出了名字的同時,可能也將交付出自己的生命。但或許因為來自父親的那份包容,所以她才作此打算。

能夠殺死自己的只有弟弟,匡而已;能夠掌握自己性命的只有父親,輝雪而已。

看似令人疑惑的想法,卻是櫻鬼唯一能夠維繫自己存在的方式。


清楚對方說的名字為何的輝雪一愣,但是他並沒有多言。

微微皺起眉像是長輩對孩子的無奈笑容,櫻鬼的舉止使他寬心不少。

也許喪妻的痛切還要用時間來沖淡,輝雪很清楚。

她所留下的孩子,他依然會繼續保護。

──做為父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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